人间降维(149)

　　作为源头的皇宫则已经烧成了一团模糊的橙红色。

　　“烧透了……”

　　人群里有低低的古怪的声音在说。

　　周见青脊背上忽然滚起了一阵凉意，周围的人脸上像是戴了一层厚厚的奇怪面具, 明明大火就要烧到他们的栖身地, 但是他们竟然站定这这里，表情和动作都没有应有的慌乱。

　　不……刚刚还是有的, 救火的盆子都提在手里呢, 他们冲出门时脸上的惊慌失措也真实极了, 但好像是因为看见了火灾的源头, 那种忙乱失措一下子就水洗似的从他们身上消失了。

　　有点类似于演员急着去上戏结果发现前头演砸了，就提着道具无所事事在一旁看热闹。

　　周见青浑身一阵发麻，他想起来了，这个场景，他见过的！

　　就在那次魔都的s级世界里，作为剧情重要地点的万家起火，身为剧情重要人物的万家一家人都埋在了里面，跑来救火的邻居们在发现男主角残废了之后……也是这个表现！

　　想到那次那些披着人皮的怪物们高高低低的呓语，和“猎杀外来者重启世界”的呼号——周见青登时意识到大事不妙！

　　“完球了……这个世界出问题了，分组逃跑！保命为上！”

　　周见青当机立断扭头对组员们下了解散的命令，在对方人多势众的时候，十五个人抱团目标太明显了，化整为零逃命是最好的选择。

　　军人服从命令的天性让组员们没有一个多嘴问发生了什么，立即服从命令原地分组解散，各自选了个方向撒腿狂奔。

　　周见青带着乔昼和另外三名组员钻进一条窄窄的巷子，町屋这边的道路四通八达，棋盘似的大小道路数不胜数，可是这边的人口同样繁密，无论他们怎么走，迎面都会撞上如织的人潮。

　　五人挑着人烟稀少的隐蔽道路往前飞奔，过程中逐渐意识到了周围的变化，那些穿着粗布衣服的贫民，在慢慢地……变成形态可怖的非人类。

　　长长短短的嘶吼声交织在夜空上方，周见青拉下枪栓，之前和鬼怪碰面时发现枪支对它们没有什么效果，于是这些优秀的屠戮工具只能被暂时藏了起来，他现在只暗暗希望这些麇集的怪物是可以被枪支击毙的，不然要保命也太难了。

　　他们在这些羊肠小道里钻来钻去，刚开始还能看见些形貌正常的人，到后面遇到的都是筋骨扭曲如妖魔的怪物了，一只背后生着膜翼、样貌类似蝙蝠精的东西追着他们，像是鬣狗找到了可心的食物，周见青原本打算甩掉它，以免造成大动静引来更多东西，现在看来也不得不交手了。

　　经受过特殊训练的军人们状似慌不择路地逃进了一条死胡同，蝙蝠精从喉咙里发出了咯咯尖笑，向着前面那四只狼狈的猎物冲去，容量贫瘠的大脑完全没想到为什么前面少了一个人。

　　它的动作快，另一个人更快。

　　匍匐在矮墙上的身影从天而降砸在了它背上，单手向前勒住了它的喉咙，另一只手握着枪柄，枪口抵住蝙蝠精的太阳穴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泛着绿色的血液从另一头喷溅而出，脆弱的太阳穴碎裂炸开，周见青耐心的手还掐在它的脖颈上，直到跳动的脉搏停止，才将这头扭曲异变的尸体放下。

　　枪声引起了周围的骚动，周见青左右一看，迅速起身，挑了个动静最小的方向跑去，乔昼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们前进的方向，表情慢慢变得有些古怪。

　　前面……好像是土御门啊？

　　说起来，被芦屋道满坑去封印鬼门的安倍晴明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希望他已经成功锁上了鬼门，不然他们可能马上就要面对一场新的……百鬼夜行。

　　乔昼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当他们一头冲出巷子，踩上坚实的土路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前方快要实体化的黑色鬼气，周围气温瞬间下降了好几度，那种从骨髓里往外散发着冷气的感觉比赤身裸体待在冰天雪地中更加可怕，好像有人正贪婪地贴在背后吸取属于人类的温暖气息。

　　一个身形适中的男人站在不远处，背对着这边，他面前是快要凝结成实体的恐怖鬼气，源源不绝的鬼物正伸出利爪从里面攀爬出来，形态各异的妖怪们站立在边上，这支浩荡的军队正在缓慢成形，而站在最前方的那个男人显然就是它们的统帅。

　　虽然没有看见脸，但是那个背影，熟悉的狩衣，还有那把蝙蝠扇……

　　乔昼微微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人如有所觉，侧过脸看向这边，露出了狭长含笑的狐狸眼，高挺的鼻梁，还有红的有些异样的唇。

　　淦，安倍晴明！

　　只是现在的大阴阳师显然也开始了无差别的异变，脸上出现了深蓝的纹路，耳廓拉长变尖，一双黑色的眼睛里泛起了兽类才会有的金色，清俊斯文的阴阳师正在缓慢地向着妖异鬼魅的方向转化。

　　突然出现的五个闯入者很快引起了安倍晴明的注意，异化了的阴阳师扭过头直勾勾地看过来，沉吟片刻后忽然笑了，嘴唇翕动着说了句什么，因为隔着段距离且声音嘈杂被掩盖了过去，周见青几人都没有听见，不过他们也没有疑惑太久，只见那些从森森鬼气中爬出来的黄泉怪物们，同时抬起头，将脖子拧向了他们这边。

　　鬼门里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呢，勉强还能保持着人形的森白骨架上挂着黑红的腐肉，有些部位生长着颜色令人作呕的鳞片，突出的肌瘤和血管随意地挂在骨架上，生着骨膜的翅膀和尾巴可以从随意一个部位肆意地长出来，饱满圆润带着湿气的眼珠一串一串地挤在骨盆中间，随着骨架的动作被挤压发出咯叽咯叽的怪响，密密麻麻的蛆虫覆盖在人体组织上，如果不是偶尔的细密蠕动，几乎要让人错觉是一层完好光润的皮肤。

　　传说被留在黄泉的女神伊邪那美就是这样半生半死的模样，她的左半边身体娇艳青春如盛开的花朵，右半边身体则是腐朽糜烂挂着蛆虫的骨架，因为看见了她右半边身体而吓坏了逃出黄泉的伊邪那歧大神因此抛弃了妻子，女神于是发下了恶毒的诅咒。

　　在她治下的黄泉，所有生灵当然都是这样一副扭曲怪诞的丑陋模样。

　　从黄泉里爬上来的众鬼们匍匐在安倍晴明脚下，在这个没有黄泉女神的世界，能够联通黄泉和人间的大阴阳师自然就是无需多言的统帅了。

　　在统帅的命令下，数不清的恶鬼们将脸朝向了巷子口的五个人，空荡荡的眼窝里燃起了青黑色的鬼火。

　　被上百只这样的眼睛盯着，那压力是非同一般的大，周见青站在最前面，直面着这股非人的力量，总是嬉笑的表情第一次沉凝了下去，肩背的肌肉紧绷着，全身的力量都调动了起来积蓄在四肢百骸。

　　他隐约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最后的旅途了。

　　“我想办法争取时间，你们带着乔先生撤。”

　　“我跟组长一起留下，三铁老韩你们带乔先生走。”

　　周见青先出声，另一名战士紧随其后反驳。

　　“我留下，组长带人走。”被称作老韩的男人低声抗议。

　　“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磨磨蹭蹭，我和大头留下，你们走，这是命令！”周见青打断了他们，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嗡然而出的低沉共鸣。

　　他们的对话时间很短，语速又快，嘴唇翕动着，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的恶鬼们，身体一动不动。

　　乔昼暂时没有发表意见，他们以为这位斯斯文文的青年是被对面的阵仗吓到了还没回过神，事实上这个斯斯文文的青年正快速分出视角，一半的他在直面鬼门中出来的怪物，另一半的他则踩着高空而下的狂风在烈火和怪物们狂欢游走的街巷里辗转腾挪，手中的符咒大把大把地撒出去，柔软的黄纸在离开他手的那一刻就绷直如钢铁，所有被符咒命中的怪物都被生生扯入了不知名的空间。

　　乘风游走的人速度太快，京都部分区域的上空仿佛下起了黄纸组成的大雪，微不可查的光芒一道接着一道闪过，就像是百里长街串起了送殡的队伍，火焰窜动着要将飞扬的符纸吞噬，但在触碰到它的一瞬间就失去了目标。

　　握着蝙蝠扇的男人往后退了一步，这个动作仿佛是某个信号，一下子打开了恶鬼们的开关，这些朽烂的、扭曲的黄泉生物发出了凄厉的尖啸，宛如金属刮擦，婴儿啼哭般的尖利声浪炸开，五人的血液都在这恐怖的声音中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