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遭受了一顿痛骂。
骂他无父无母,无亲无友,自是一个人痛快。
李琮“哦”了一句,反驳道:“我哪里没有亲友?虽说成婚有些晚了,可我子如今都三岁了,女儿也快八岁,真是胡言乱语。”
他的妻子是一位善歌识字的新丽民女,有着绝妙的歌喉。
倪莨听说了,跑来笑话他,“谁让你不请他吃酒,他估计什么都不清楚,哪里知晓你有妻有子。”
只是当时所有人都没想过,当李琮终是来到幽州时,不过两年,这位旧友竟是因一场病意外逝去了,留下了怏怏不乐,很快也病逝的妻和在世的女儿。
他的女儿年龄还很小,因为前头一个孩子因病故去。
这唯一的一个女儿,李琮决心收养她,护着她长大。
那已是熙平七年的事了,因这件事情他将更多时间放在了家人身上,连费时费力,一心要著出的律书都推迟了。
祝瑶听说这场意外的死亡时,正在新开凿的河道旁,看着渐渐汇流的水,他看向正在思索、计算的严金石,以及身后记录的葛平和两位新学生,随后走近了些,告知了他这件事。
“……”
严金石神色颇肃然,并未出声。
葛平犹为吃惊。
他少时就知晓此人,回到幽州也见过几次,不像他的爷爷是岁月的自然终结,这位薛将军的幕僚显然是急病而逝,未免太让人可惜了。
祝瑶抬眼,望向日光,“死亡来的是这么的快,快到大部分人都意料不到,下一个又会是谁?”
严金石难得犹豫了一下,出声说:“你不必如此忧心,以你的年岁,还能活的很长的。”
葛平在后头听得心中叹气。
他这位老师……还真是连安慰人都不会啊。
祝瑶笑了声。
“行,你比我大,自然死的比我早。”
“自然。”
严金石回应道,接着计算河道,并不把这些事情放心上。
“生离死别,谁能看透。”
祝瑶有些怅然若失,目光有些静静看着这流水。
[你的确得知了你的父亲的消息,不过基本无人知晓,只因他如今早已改去了姓氏。]
[不再是昔日的云二郎,那个被兄嫂赶出家门、独自谋生的少年云帆;亦不是昔年那个似是杀害某位士族被通缉的云樊,那个替杨家掌管许多船的海商;如今他姓仇,名仇珠,名字听起来竟有些丽色,不过却是一个年老的老人了,乃是傅氏其中一支旁支,招来的赘婿,昔年他因犯下罪,就连夜逃亡,从莱州逃到了汾州,借着贩奴之途,把自己卖去了梁州,最终被买了下来。]
[这都是后面你们相见时,他告诉你的。]
[他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妻子已然病逝了,那位斩下傅氏叛乱主谋,献上头颅的正是他的大儿子傅勐,傅氏作乱他们不可避免地卷入其中,可他们的父亲,即你的父亲十分忧心,他在傅家旁支里颇有些地位,因其善行商,帮傅氏积累了一定的钱财,可也因曾为奴仆而被排斥。]
[傅氏的起兵到衰亡,最关键的一击竟是来自你父亲亲自指挥的一场后方的谋杀。]
[当他的大儿子傅勐独行骑着马,带着傅氏作乱之主的首级来到营地时,引起了轰动。]
[赫连辉接见了他。]
[此时傅氏所携兵占据兵要之地,守城而不敢出战,也耽搁了一些时间,可连傅氏这支掌控军队的家族因后方生变,毅然投向了皇帝,那听命的士兵还有什么理由接着呢?于是这支叛军理所应当的散了。]
[傅勐有如此功劳,自然要被封赏。]
[为彰显皇帝的既往不咎,努力降低叛乱带来的影响,受到封赏自然也有你的父亲,彭京便是这个时候见到了你的父亲,这个曾在他年轻傲然时剧烈给了他深深一击,也彻底改变他人生的对手。]
[时光荏苒,从昌寿九年,至如今的熙平九年,已是三十五年,已是一个人的半生了。]
[彭京有没有释然,你并不清楚,当他传递这个消息来时,你正在中都侍疾,你的母亲病了。]
[你的父亲离家前,你曾说过:“要记得回来。”]
[可当他真正再一次来到你的眼前时,已是一个人漫长的半生过去了,甚至说对于当今之世,一场病痛就能夺走生命的时代,那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你拿出了那把放置在格子里的匕首,许久都未曾拿出来,这把从沿海小国购置的匕首依旧如初。]
[他曾耐心教授你使用这把匕首。]
[你曾将他放置在胸口,在走上那条海船时以此作为武器,可最终这把匕首也只是封存在深处。]
[你说过:“陶娘子一直在等你的。”]
[他忘了吗?也许没忘,也许忘了,毕竟已经过去的太久了,连仇恨都能弥合,连昔日的孩子都有了快长大成人的孩子,新的生命早已经开始了,谁还会记得过去,记得那很久很久前的岁月。]
[可就算记得都已经晚了,你的母亲逝去了,在他回来的前一月。]
[他的消息是在一个月多前传来的,当你得知这个消息时你就缓步走向后室,你的母亲缠绵于病榻上已有一周,病的不轻,要告诉她吗?她的一生里失去丈夫、孩子,尽管你们再次圆聚了,可这样的时光也是不久的,多年前失踪的丈夫消息,她还需要吗?你在她的病榻前坐了许久,还是选择告诉了她。]
[你没有提及他的另一位死去的妻子,以及孩子,只是淡淡地告知她这个意外的消息。]
[你问她:“母亲,你想见他吗?”]
[你的母亲摇了摇头。]
[她所说的话你大多已忘却了,唯独记得略显欢畅,又有些怀念之情的那句,“没死,就很好了。”]
[你握紧了母亲的手,将头轻轻地倚靠着她,想要汲取一些力量给她,直到她彻底闭上眼睛。]
[熙平九年十一月,叛乱皆平。]
[赫连辉归来了,这次的出征可谓大胜,与此同时,也是他决心带回你的父亲回来的。]
[你并没有将你的母亲的逝去,告诸众人,也没有告诉他。]
“阿瑶,我回来了。”
赫连辉步履匆忙,直进内殿。
他并非没见到人,只是离得越近,越格外想念,渴望着相聚,夕阳垂暮之下,是抵挡不住地欢喜。
忽得,他得到了一个吻,这样一个缠绵的吻。
赫连辉将人紧紧环抱,用灼热身体安慰着,隔了一会儿,发出一声轻问:“阿瑶,怎么了?”
-----------------------
作者有话说:补完
~
其实从醒来后都是回忆了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而夜长,何不秉烛游。”——《古诗十九首:生年不满百》
第72章 三周目
[死亡是生命的归宿吗?]
[你不清楚,也许是吧,谁也逃不过这永恒的宿命。]
[当你的父亲站在你的面前时,他已白发苍苍,满脸褶皱,浑身显露出一种纯粹的疲态。]
[许是从梁州回到中都的路程,实在有些遥远。]
[这对于他来说,不是一趟舒服的路程。]
[你们有太久没有见过了,出现在彼此眼前的是同样陌生的两张脸,都在努力寻找着一些旧日的印记。]
[其实是找不到的,相比于你,他更找不到任何一丝。]
[你们相对无言。]
[后面,他终是开了口,“我来的太晚了。”]
[你不语,只拿出了他的那把匕首。]
[他有些吃惊地看向你,想要开口说出的话都收了回去。]
[日光熹微,你带着他去了你的母亲的墓前,他的脚步很慢,走到最后竟有些蹒跚学步般,发出一声苍老的质问,“你怨我吗?她怨我吗?”]
[你摇了摇头。]
[然后告诉了他,你母亲弥留之际的那句话。]
[“没死,就很好了。”]
[你不知道你的母亲是用怎样的心情,最后留下这句话,可你清楚的意识到了她很强大,比很多人都强大,这是一种生命本能的强大。]
上一篇:拜金男直播玩恋爱游戏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