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老板…顾大爷等着呢。”
经励科看角儿缓过来口气儿,又讪着脸去递着话。
“顾大爷?今儿他来了?”
“瞅准了时辰,下戏才来的,赏银给的足。”
“身子不爽利,回了。”
小凤卿暗忖,这人定是应酬完了又找自己寻乐子。
“顾大爷让小的带话儿,说今儿安顿好了,铁皮壳子在楼下等呢,要带您去洋楼儿…”经励科看着人眼色,又嘀咕几句。
小凤卿喜欢洋玩意儿,顾焕礼和他提起自家弟弟住在使馆区,一处带喷泉的小洋楼,他倒是总惦记着,想去瞧瞧。
“给了多少赏银?”小凤卿款款而坐,慢条斯理开口。
丫头看他说话,便放下热巾子,给他揉着吊稍眉眼,勒头的带子一松,额上立时现出两道深红的勒痕。
“这个数…”经励科凑近耳语。
“算他识相!”小凤卿随手将盖碗往梳妆台上一搁,扶着额又缓了一缓。
“得—得嘞!”经励科听话听音儿,这就是主子允了!他拿了顾大爷的好处,又办得了事儿,一脸子眉飞色舞,连滚带爬就去回话。
丫头又拧了把巾子递过去,“嘶!烫!”小凤卿正是头疼,又被烫,一个抬手,梳妆匣子应声落地,胭脂水粉撒了一地。
丁零当啷听着闹心,又反手给了丫头一巴掌。
跟包儿的把笨丫头搡在一边,自己忙接下巾子一抖,堆着笑重新递回去。
小凤卿一把扯过,敷在脸上,热腾腾的,舒坦。
“今儿我拼了一把子力气,彩多,一人多给你们俩大子儿,别一天到晚寒酸样儿!”声音闷在棉巾里。
梨园行当,角儿的分量不只在唱念做打,更在那一口养活众人的气。
台下人看他风光,却不知他肩头压着多少张嘴。
这吹拉弹唱的场面,提箱理衣的小厮,包头画脸的丫头、师傅,哪个不是指着他的一副嗓子过活?
他在台上卖了力气,这些人的饭碗才有着落。
所以,这些个人,必须也得卖力伺候着自己,才算有良心!
说起良心。
“今儿,你们替我跑一趟吧,再带个话儿,我明天过去结钱。”小凤卿又开口道,声音变得轻飘飘。
卸完妆,汽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诺大的戏园子像是被抽了魂儿。
台底下那些个座儿,如今空空荡荡,只剩些瓜子壳,脏果核儿。
烟卷屁股都被苦孩子捡干净了。
夜色也浓了。
天儿倒不大暗,落了雪的天,瞧着还透出点粉红色。
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子口晃过去,哑着嗓子喊,“四更天——风高物燥——小心火烛——”
小凤卿换好衣服,跟包儿的和丫头就能回去睡大觉了,只剩下自己一个。
他踏着一片早已被人踩得碎烂的脏雪,出了戏园子。
三更锣前儿他睥睨梨园,这才四更,就又走入另一种境遇。
眼前一盏微弱的汽车灯,湿湿的亮着,身后粉红的天色已悄然褪去,成了一片漆黑的长天。
全京城早就都歇下了。
天儿刚微微擦亮,顾公馆的小厨房就腾起青烟。
“还不起!”顾焕礼走入客房。
他腿长步大,一晚春风好似意犹未尽,一把就从床上捞起“温香软玉”。
其实这小凤卿既不温也不软,冷硬得很。可他正是好他这口“乾旦”特质,干干净净,毫不造作。
那些个下了戏还扭做一团的软骨头,他可不捧。
“不起,这法兰西的床就是软和。”凉薄人物难得流露出哼唧,顾焕礼额头一跳,大手在黑暗中探着,“当真不起?”
小凤卿对这撩拨很是淡淡,慵懒着翻了个身,黑暗中也是一副佳人美妙轮廓。
“去你妈的,大白天的,别动手!”
佳人的动静儿却是噼里啪啦,很不美妙。
顾焕礼本想再打情骂俏一番,这下折了戟,只好干咳两声,“这厢帘子厚,这不还黑着呢,”又直起身子,大了点声音,讪讪道,“起吧,起来带你去置办点东西。”
稍微起了点动静,就有丫头捧着银托盘进了客房。
漱口水、牙具已准备妥当。
小凤卿洗漱完毕,寝衣外面披了件大氅便出了客房。
他觉少,旁的角儿唱了大轴总要晌午才起,他睡不住,一两个时辰就打发一觉,他的夜,仿佛也就黑这一两个时辰。
四处逛着,顾公馆真真儿是西洋儿景,富丽自不必说,但小凤卿最喜它清净。
自己家宅子早就让打听透了,终日盘桓着各路戏迷,来旅游的洋人都把那处当成个“景儿”。
一路来到小厨房,奶香混着焦糖气直往人鼻子里钻。问了厨子,是烘了法兰西点心,他倚着门框瞧,酥皮正一点点儿地泛起金黄。
一个小厮捧着珐琅罐轻手轻脚进来。
“这又是什么洋玩意儿?”
“回爷,爪哇国的咖啡豆!”
小凤卿指头捻起一粒。
“呸!什么苦东西。”
又赶紧嚼了几块小厮递上来的南洋干果,才缓了过来。
一路溜溜达达,又来到花园,他身姿纤薄挺拔,倒也成了花园儿里的一道景儿。
走到一处小山上的六角凉亭,他不慌不忙,摆开了架势,“咿——呀——”,嗓音清亮,惊得枝头麻雀扑棱棱四散。
金宝将门口信件取回,这嗓子劈空而来,惊得他手一抖,一手的信封险些掉了。
坏了!这应该是西厢房那位凤老板的嗓儿,那是大少爷的客人!
他忙不迭小跑起来。自家主子起得晚,定是已被惊扰。
“爷。”顾焕章卧室果然有了动静,金宝便唤来丫头伺候。
顾焕章倒是没管外面的喊嗓,晃着起了身,小丫头拉开窗帘,服侍洗漱,红着一张脸,含羞带臊得很是好看,可这顾焕章木头似的,任这晨起支着帐篷也目不斜视。
金宝暗叹了口气,这大哥顾焕礼听说是水旱齐行,一边儿捧着名角儿,一边儿摘着花魁,这老二怎么就是不开荤呢。
“爷,今儿的早饭…”金宝开口。
“不用了,在书房里备咖啡吧。”顾焕章并不想掺乎他大哥的乐趣,他对什么都兴致寥寥。
父亲因为听到预备立宪的风声让他回来。
彼时,顾焕章在法兰西的生意刚有了起色,匆匆做了交接和安置,在海上漂泊了俩月,一头和这乱世狭路相逢。
他猝不及防,又冷又疼。
从津门到了京城,四处糟污,难找出什么有声有色的东西,他便逐渐地把生活的乐子通通剥掉,欲望也全然蛰伏。
这边的小凤卿却是兴致勃勃。在这顾公馆是登堂入室毫不避讳,一路闲庭信步来到了餐厅。
小厮们都稀奇这名角儿,一个两个三个,偷偷地轮着瞧。
小凤卿不怕看,他单眼皮,薄嘴唇,颊边一粒淡褐的小痣,鲜活多情,正是戏文里说的“相思痕”。
这副面孔涂了水粉,勾了眉眼,便成了摄魂的佳人。
台下人爱的,原就是这层画皮。
他边吃边和下人们逗着趣儿,顾焕礼也随他,反正家里家外都知道他好这口。
吃完早饭后,俩人便又坐上汽车逛大街去了。
顾焕章没和他们打照面,喝了咖啡读了报,直直去了后花园。
他在园内一处僻静角落单辟了一间禅室,不大,但每日都有人仔细打扫、更换供奉瓜果。
里边儿除了焚香味,还有一股子丁香花的味道,他特意交代人去找的香料。
丁香常见,时令期间,满京城都可以见到。一团一堆,凌乱的花影儿,蓝白紫,不艳丽,绿叶儿和花都素得漂亮。
朦朦胧胧,老远鼻尖儿就有了香气,记忆里京城就是这股子味道。
好像那个人,也该是这个样子。
他取来三支线香,拿火机点燃,轻轻把捻子吹亮,对着正中的小龛,像每日做的那样,拜一拜,然后插到香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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