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擦好了过几天又裂了,总是这样反反复复的。前儿还好着呢,洗几次衣服就又烂了。”他小声应着,缩着脖子站在原地。
刚在车里和这人两手交握,现在这心里头还惴惴着呢,此刻要再让他给敷药……肌肤相亲……这怎么行呢。
顾焕章听他这么说倒也没再勉强,但还是走向了他,他把他身前的椅子拉开了点,淡淡道了句,“先吃饭吧。”然后又绕回另一侧。
柏青往前走几步坐下去,又探头探脑地去看餐桌上的吃食。
一个大黄铜锅在餐桌上咕嘟作响,桌子上齐齐整整码着几盘羊肉片,各类蔬菜也洗得鲜亮,柏青馋得狠。
“我最会调蘸料啦!”,他拿起一个小碟子,用麻酱、韭菜花、酱豆腐调了酱汁。
“这韭菜花儿酱,加了青椒和茄子,是关外的做法呢!”
顾焕章接过小碟,听闻这话,想起一问,“关外?你是旗人?”
“……是了。”柏青想到自己一副破落样子,但又不想对这人遮掩,便小声作答。
顾焕章看他眸子一暗,便不深问了,又岔开话题,“辣椒油,给我来点儿。”
柏青吸吸鼻子,现炸的油辣子香气蒸的鼻孔发酸,“好香!”他皱着小脸儿给人添了一大勺。
“我…”柏青哽着嗓子,缓了口气又开口,“我是被奶嬷嬷卖给师傅的。小时候偷跑了几次,才知道家下人都没了。前儿回去,府也让清学部接管,办了学堂了。”
柏青的身世一半是小时候的印象,一半是长大后街头巷尾打听的。自己知道了便谁也没告诉,连刘启发都只以为他是个破落户,而那卖孩子收大洋的奶妈是他亲娘。
铜锅正咕嘟开了,热气弥漫了起来。
顾焕章没言语,拿另一双长筷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汤里一涮即卷,“这铜锅还是你们关外带进来的。”说着把冒着热气儿的肉片放进了柏青的碗里。
柏青抹了把脸,不知道是蒸腾的热气还是什么,手背又放在屁股底下一蹭,拿起筷子,把肉片滚了下麻酱,吃进嘴里。
“嫩得很,好久没吃肉了。”
柏青嘟嘟囔囔吐出句话,喉头却更哽得厉害了,像有什么卡在那儿,咽不下也吐不出。
对着这人,他总是满腹委屈,以前能挨过的事儿,现在好像全然挨不过了,心事像这锅子,咕嘟咕嘟着往外冒。
顾焕章看他小脸皱起来,下意识抓起手边的糖蒜,“这糖蒜也好,”说着就要放进嘴里。
“哎—”一旁的小厮紧着一拦,爷可是最讨厌蒜和腌制之物。
“哎…”柏青也拦他,却喷出个鼻涕泡。他红着脸,“外边儿……太冷。”
顾焕章放下蒜,眼神隔着氤氲扫过来,小厮忙递来帕子。
柏青扭身擤了擤鼻子,想着那人笑了自己,不是作弄的,脸更红了。
他放好帕子,又抄起筷子狼吞虎咽几口。这一番下去,胸中积郁倒是下去不少,可又换成了没来由的心慌。
他总想瞟着对面的人,看那人并没怎么动筷子,只看着自己吃,一副对吃食阑珊的样子。
他便捞起一片肉,不由分说地拿自己筷子放进对面碟里,“爷,尝尝这个!”
然后又絮絮着,“这冻豆腐,吸饱了汤,味儿才足呢!还有粉丝,煮得透透的……”
“炸丸子也好吃,外焦里嫩!”说着又夹起一个焦黄的丸子,伸长手臂就要送过去。
丸子个头大,颤巍巍不太好夹,顾焕章就把碟子凑过去,放好后,拿过来又低下头对付碟里的食物。
暖锅的热气扑了一脸,柏青小脸红扑扑的,仍然有一搭没一搭地瞟着对面。
这人有心思吃饭了,就也不大看自己了。大半时间都垂着眼,视线只沉在自个儿的碗碟里。自己朝他说上一两句什么,倒是总有几声回应,只是简短了点儿,不是“唔”就是“哦”的。自己给他给夹的菜,也一样不落地吃了。
柏青弯了弯眼睛,专心地吃了一会儿肉。
不一会儿,对面的人放了碗筷,往椅背那么一靠,眼神似盯过来。
柏青直了直身体,注意力却已经不在吃食上了,他便也放下碗筷。
突然,一只手在桌面划过,就那么停在自己皴着皮儿的手指旁边。
柏青不敢抬眼,却又忽视不了那只大手,一时觉得喘不过气。
铜锅“噼啪”一声,一点炭火爆出火星。
“时候不早了。”这人突然手一收,撂下这么一句,“早些休息。”
柏青赶紧抬起头,那人却垂了眼,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又冷硬起来
“我上午有公务,交代了老庞送你回去。”
柏青瘪瘪嘴,“好,谢谢爷。”
小脸儿有点儿窘,腔子里懊恼地乱撞着。
第二日一起早,喜子就捧着几件衣服来敲门。
“爷让金宝拿回来的,拿府里十少爷的衣赏,略略改了就正合适,都是好料子。”
柏青拿来一看,几身崭新的长袍和一件银鼠皮外套,一试,果然正是合身。
试好他又脱下,齐齐整整地叠在一旁,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怎么不穿好衣裳呢,结香少爷。”
“我待会儿拿一套走。今儿回去还要伺候师父师娘呢,穿袍子不利索,净糟蹋了。”柏青想,下次穿上这皮袍,就可以光明正大进出使馆区了,所以一定要仔细着穿才行。
“得!那咱走着,先去吃早饭吧。”喜子便也随他。
“今儿怎么这么早。”柏青纳闷。
“爷昨天就吩咐了,今天早点张罗,平时爷可是要贪睡呢。”
“贪睡?”
“估计是怕您饿,就不敢赖床了。”喜子捂嘴道。
柏青的脸瞬间红了,连岔开话题,“喜子,这顾公馆和别处有点不同,你们…你们和主子处得自如,更是…不嫌我。”
“嫌?爷心善,一直做善事,四处接济着,也教导我们要看得起自己,也能不踩活别人。这样的主子可没谁了。”
柏青心说是了,世上标榜心善的人那样多,自己的额捏也是一生拜佛,放生做法事,虔诚得很。一到春夏绝不进园子,生怕踩了虫蚁。可打起奴才来,却毫不含糊,常常没什么由头就一顿藤鞭一顿板子的教训人。
“爷不分主子奴才,来了公馆你也自如点儿便是!”喜子又这么说道。
柏青点点头。
给了就受着,就是这么个理儿,他又美滋滋起来。
回到椿树胡同,教习师傅还没到,刘启发也不在家,柏青便练起了晨功。
“师哥?”柏青看见一个影儿,蹑手蹑脚,正是玉芙顺着墙地往院子里蹭。
“嘘…皮猴儿……”玉芙玉指在嘴上一比划。
“师傅师娘都不在,你去哪儿了。”柏青迎着他。
“呼……”玉芙松了口气,然后朝他一嗔,“小孩儿别管!王老板一会儿来?”
“是了,要安《思凡》的身段。”
戏的身段要扣准戏情,嘴如何张,手如何指,腿怎么抬,处处要做到点上。
这教习师傅王老板现在也是名角儿,梨园行响亮的“通天教主”。能叫得上的折子戏,每句唱腔,每个动作,每个架势,这教主都是抬手就来,又准确动人。
“那,皮猴儿,我帮你们看茶。”玉芙也想学,可恐怕只好偷学。
之前自己学艺的时候,遇到请得名角儿开小灶儿,都让刘启发清场,谁也不能看,可这轮到柏青了,玉芙还是想多学学。
可柏青全然不防他,把他拉在一边,吞吞吐吐道,“师哥,我想和你学编绳儿……”
“那…说定了,你带我学戏,我教你编绳儿。”玉芙痛快答应道。
“师哥,”柏青却扯了扯他,还有一问,“你懂这《思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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