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
这个问题,红冲也曾问过无数次。
但他知道,或许此时此刻,素旋绮更想问的,并非“凭什么,天道让你成仙”。
而是“凭什么,当年逃出毒手的是你”。
一剑斩下,莲花自此花藕分离。
任谁来,恐怕都会觉得藕比已经掏空了莲子的枯花更有用,也更有活路。
却未料及,这朵花竟然被人捡走插瓶,悉心呵护,奄奄一息地活了好些时日……后来,甚至勉强化形为人。
如今细细回想,若红冲早些知道这节藕落在项盗茵手中,在无尽的苦难中生出自己的灵智,却因还恩而落得如此下场,他又当如何?
世间“如若”难成真。
这个问题,红冲也终究无法回答。
他们心意相通,就像从前,藕与花相隔千里,素旋绮却继承了他的所有记忆那般,此时此刻,素旋绮也能隐隐察觉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素旋绮恨声道:“别以为你很了解我,我最恨的还是那个人!”
那个人——那个利用藕的人。
他最恨项盗茵,因为项盗茵对他犯下如此恶孽,可天道对项盗茵实在宽容,莫说惩戒,连项盗茵的雷灵根也未曾收去。
凭什么呢?凭什么。
红冲轻叹一声:“我还以为你会说‘天道不公’。”
“开什么玩笑!”素旋绮却毫不犹豫地反驳了。
天道非人,全无半点私心。
功德若成,这条命线上连着的每一线因,都受其果荫蔽,论迹不论心。
而项盗茵就这样阴差阳错地牵进了因中——即便认知已近扭曲,项盗茵似乎仍然有几分缥缈的“良心”。
火山之难,想来项盗茵原本是窃来眼珠,欲要配合藕一同投入熔炉,以期解开封印——自然,在这途中顺手排除异己,诸如方三益、红冲,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引心丹交予红冲,为令红冲背上怨气。
藏官刀中也被放入一丝藕的妖力,一旦注入红冲的妖力,自然触发缩地成寸,将持刀人送至熔炉。
难怪项盗茵会那般恰到好处地,将此事提点朱小草,他是为了让朱小草转达红冲,引红冲上山。
他大抵唯独没能料到,朱小草体内也有一丝红冲的妖力,所以,被藏官刀送至熔炉的人,成了朱小草。
一切变数自此而始。
朱小草在茫然之中,窃走了那节藕。项盗茵期盼了多少年的解开封印良机,怎么舍得放弃?他因此擅离职守,追杀朱小草,是为了夺回那节藕。
却不晓得,反而阴差阳错地,酿成了这一切。
纵然项盗茵的心未必全然是好,可他确实深深地纠缠入这份因果之中。
但事到如今,回想此事,兴许已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红冲道:“你要乘岚与你跃入熔炉,所为并非取回法力,而是重燃熔炉的功德——你不能活。”
灵压既是法力,是魔域的庇护、监管,也是熔炉的一层新结界。
但不似方赭衣那般截断世间生死,红冲留下这道灵压,于熔炉而言,只为限制不灭真火在错乱因果彻底解清之前肆虐世间,也为防止再有人心生歹意,故技重施。
不过如今灵压已被素旋绮吸干,素旋绮对成仙又如此偏执,他执意要取回所有法力、神通,是为了将“钥”掌握在手中,从而能够让熔炉大开,让不灭真火肆虐世间,得这一份熔炉原本为红冲安排好的功德。
如此,红冲三百年前,就真的白白枉死了。
素旋绮却突然道:“那倒也未必。”
功德清算,是万魂后回归熔炉之后的事。
所以,哪怕偷走乘岚的躯体,这份功德却窃不走。
只是,红冲的功德,却不一样了。
莫说他们本就勉强可算作“同源”,以至于素旋绮能够绕开乘岚的阵法,将红冲的神魂直接抽入体内。
如若素旋绮当真能够吞食红冲的魂,那大抵也能顺理成章地披上这份功德,也不再需要利用熔炉。
“不如,我再为你加码些什么好了。”素旋绮思索片刻,缓缓道:“若你肯放弃抵抗,助我一臂之力,我便再寻他法,绝不对乘岚下手。如此,你那无处发散的便宜善心,和你自以为是的私心,就都能够保全了。”
话音落下,良久不闻红冲答复,他只当作红冲心中动摇,难以抉择。
隐隐之间,红冲的神魂似乎越来越弱,让素旋绮渐渐重新能够掌控这具身躯。这更令他深觉有戏,继续劝道:“你上一次,不也是这么做的吗?这实在是个两全其美之策,只要——你肯低头。”
说着,他终于艰难地抬起手,用指甲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从中流淌而出,却不知是鲜血,还有些粘稠的异物,像是淤泥。他俯下身去,让手臂里流出来的泥和血落在冻土上,转眼间,就踪迹全无。
取而代之的是——山岳的颤抖和咆哮声。
诚如素旋绮所言,他一心求仙,所作所为,都只是为了得道升仙。
哪怕如今似乎自投罗网,他自认这步险棋走得确实不妙,却仍然算不得绝境。
他还有后手。
三百年时光太长,足够乘岚习得无数从前一窍不通的道法,也足够素旋绮办成一件大事。
无意湖依山而建,这整座雪山,如今都成了他“身躯”的一部分,反而这具原本的肉身凡躯,才更似一道身外化身。
“其实,这还是从你那里学来的神通。”素旋绮抚摸着地面,亲切得像是爱抚自己的孩子,又宛如顾影自怜:“凭依人形,想要超越乘岚,不知还要多少年……但有这份神通,乘岚想要杀我,也成了痴人说梦。”
这座冰雪封冻的小山,在霜心派禁地静静挺立上千年有余,早就生出灵气,已算是大地的一部分。
即便大乘期修士有翻山倒海之能,却也大多不会那样做——山只是在那里,人妖草木,飞禽走兽,无不依山傍水而生。
雨雪风霜可以磨平它的沟壑,天可以花几百上千年令它消弭,人却不好抬手之间,就将它硬生生推平。
更何况,山可平,岩土砂石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清扫干净的。
可是,只要这座山还有一粒沙在,素旋绮的这具肉身就不会彻底死去。
身与山为一体,而魂……则与红冲相连。
所以他说乘岚“痴人说梦”——因为他笃定,乘岚即便有用幻术灭人神魂于无形的本事,却不会舍得再杀红冲一次。
又或许,是他心知肚明,只要将这两难之境与红冲道明,红冲便会做出选择。
“我对乘岚,确实屡屡失策。”素旋绮道:“但也并不算是全无收获,至少如今我确认了,只要有你在,他永远都没法对我痛下杀手。而我也不会算错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岂能不懂你?”
“你舍不得再让乘岚痛苦,不忍心让乘岚身陷两难,抑或是为你背负骂名。你更怕乘岚当真因你折腰,被我拿捏……所以,你会心甘情愿地被我吞食。”素旋绮缓缓道:“真是可惜,若三百年前你就顺应天道,乖乖成仙,多少也能救我于水火之中,又怎会让我困于人的泥潭里沦落多年,更不至于今时今日,反而成了我盘中之餐。”
可是,成仙与否,原本也不是这样轻巧的一句后悔,就能说清的。
就像素旋绮梦寐以求地回到熔炉,陷于熔炉万魂之中,对于红冲而言,并非登仙之道。
放不下牵挂,悟不透生死,注定无法飞升成仙。
况且,他也并非“算无遗策”。
“你说错了。”红冲声音再响起时,已是轻如落雪,似乎是太过虚弱,中气不足,又仿佛离素旋绮距离太远——可他的神魂明明还被素旋绮缝在自己的识海中。
“哦?”素旋绮只当他在嘴硬。
“三百年前,我确实做了错事,但不是对你我,而是对乘岚。”红冲道:“而你也不是我,我的藕身,早在许久之前,为了还素芸生的恩情,就法力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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