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师尊的遗物。”乘岚闷闷的声音传来:“我赶到时,他还有犹有一丝残念,他跟我说……‘带红冲回家’。”
红冲瞥了一眼,便愣住了。
那竹篮里放着的不是什么流光溢彩的宝物,而是一个……活像是块奇形怪状的石头,黄灰两色,缝隙里夹杂着草屑、灰土和石砾,边缘极不规律。
但红冲认得,那是一个被啃了一半的窝窝头,在术法作用下维持原样十几年,裂缝里还夹着一颗乳白色的小丸。
像是一颗残缺的乳牙,也像一颗莲子。
是方赭衣在乱葬岗用来灭杀、炼化朱不秋所用出的那颗莲子——这颗本该因此损失的莲子如今安然无恙,定是朱不秋没有任何抵抗,反而主动接受了一切……可是,为什么呢?
他已有两颗新的莲子,哪怕不是方赭衣的对手,却也不妨碍他点燃熔炉。
这颗莲子于他有什么益处呢……朱不秋想要的只是他完成使命,偿还因果,自然知道他只要点燃自己,也能解放熔炉,不是吗?
可他看着是那个窝窝头,无端地红了眼眶。
他在街坊的破物堆里呆了很久,他身形小又默不作声,一直没有人注意到他.那个窝窝头,是有一天被人落在地上沾了灰,又遭来往行人踢来踏去,最终被一个乞丐捡到的。
乞丐搓了搓窝窝头,本想独吞,似乎是因为他好奇的目光追随着窝窝头,如有实质,叫乞丐无法忽略,于是成为了第一个注意到他的人。
乞丐说:这里怎么有个小孩啊,真是。
乞丐说:喂,别盯着看啊,再看我打你了。
但是最后,乞丐把窝窝头掰成两半,又比对半天,把比较大的那一半塞进他怀里。
乞丐说:真晦气。省着点吃啊,我懒得管你了。
乞丐走了,但他看得到,乞丐在街角试图把“破物堆里有个小孩”这件事告诉很多人,只是没有人停下来听,更没有人愿意相信。
直到一个须发皆白的高瘦老头,他听完这些,送给了乞丐一盏竹叶盛着的琼浆玉酿。
“百病康健,人生顺遂。”老头嘴唇翕动,无声念过,乞丐就像是喝醉了酒,晕乎乎地离开了街角。
他似乎知道老人会向自己的方向走来,不知为何,手忙脚乱地将窝窝头塞入口中,却第一口就被咯的口唇生痛……然后,他就被那个老人从杂物堆里抱了出来。
明明那时他什么都不记得,这段记忆后来也渐渐淡去,以至于在乱葬岗捧着那两颗新生的莲子时,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放弃”它们。
直到看到这块姗姗来迟的窝窝头,似乎终于唤开了他眼前的迷雾。
就像厉鬼厌憎人的虚伪,却还是掐诀令人康健顺遂;就像朱不秋恨极他抛弃使命,说他贪图享乐,却又将这块窝窝头悄悄保存了十几年,因为知道这是引他入世的源头,如今又不惜残魂被方赭衣炼做丹丸,也要换回这一颗莲子。
究竟是全然只为偿还因果,还是私心作祟,哪怕终将死去,多少想让他这一路走得容易些……如今早已说不清了。
而他似乎也是如此,身为妖物,却贪恋世间人情,辨不清、放不下。
所以曾有人在东海岸关卡想要英雄救美时,就已经在他的心里留下印记,哪怕他曾经不以为意。
他便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条回头的路,是他不舍得走。
如果他真的回头,眼前身边的一切都会消失,在院里的那两座衣冠冢也没有机会往生了,大家都会成为熔炉爆发之后的一场雨雪,一阵清风……就连乘岚也不例外。
就连乘岚,也不例外。
他看着乘岚,二人俱是默然良久,才终于等到乘岚又抬起头,两眼通红,不做言语。
但他听到了乘岚心里的那句话:“倘若我一定要强求呢?”
话声轻轻,却仿佛敲碎了红冲脑中的一根筋。
他曾经不甘赴死,却不得不接受因果使命,而就在他破罐子破摔,决心沉沦……又有人用一段情,轻轻绊住了他的脚步。
背弃使命、抛却权能才偷来的这些岁月,让红冲既因此而愤懑叫屈,也因此自己斩断了自己的退路。
正因为他不舍得珍贵的人,所以他一定要去死。
也因为他不舍得珍贵的人……
所以他想活下去。
第71章 水覆难再收(六)
不知过去了多久,乘岚没有等到回复,屋外却传来传信燕的鸣声,是云观庭有信来了,乘岚抹了把脸起身欲走。
红冲忍不住伸手拉住他。
乘岚步伐一顿,顿了片刻,才回过头来,他面无表情,不做言语,似乎还没想好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红冲。
红冲轻轻挠了挠乘岚的掌心,含笑道:“晚上……我也烧你的那份饭,好不好?”
乘岚想听的不是这个。
最终,也没有人回应他,乘岚轻轻挣开他的手,离开屋中。
.
红冲也掐了个缩地成寸,赶到那处枯井里。
程珞杉已在此等候许久,见他落入井中,连声问:“怎么回事?那天乘岚把你捡走了,我不敢露面。”
“没关系,不过计划有变。”红冲随意道:“准备集结,建立魔教,我要登基。”
“?”程珞杉愣了好半天,才磕磕绊绊地“啊”出声来。
别说计划有变了,他连原本的计划是什么都全然不知,之所以今日在此,原本已做好了告别的准备。
早前与一众魔修追随红冲之时,他便晓得红冲与自己并非同道中人,甚至颇能体会到红冲似有几分进退两难,只不过是因为红冲确实也与项盗茵有些恩怨,他们才短暂地同路而行。
哪怕不算项盗茵那条命,红冲也已帮了他们许多,如今项盗茵之事已了,他明白不该再多作打扰,本想留下传音信物,便就此离开。
“怎么?你有异议?”红冲睨他一眼。
“……”程珞杉没有也不敢有,只是不明白他这又是想到了哪一出,低声说:“可你又不曾走火入魔。”
魔修又不是什么趋之若鹜的香饽饽,反而跟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无异,程珞杉实在不明白,红冲有康庄大道不走,为什么偏往这条死胡同里钻。
红冲呵呵一笑,闭上双眼。
不知他在琢磨些什么,只见他眉心微微蹙起,少顷,一股极具破坏力的魔气爆发而出,填满了整个枯井。
霸道的魔气压得程珞杉喘不过气,却仍然吃力地开口:“你什么时候走火入魔了?不对……不对!”
话音落下的瞬间,魔气又烟消云散,并非被收回到红冲体内,而是在一瞬间转化为真气。
隔着厚实的泥土,甚至还有一层隐去踪迹的法阵,程珞杉仍然听到头顶上方传来闷雷作响。
当年程珞杉走火入魔时,是实实在在挨过好几道天雷的,如今他一听到那声音,仍然感到浑身经脉隐隐作痛,下意识就像逃跑。
红冲连忙按住他,“没事,散了。”
候了片刻,程珞杉心有余悸道:“幸好没真落下来。你这是怎么回事?”
“有个窝里横……别问。”红冲道。
其实是因为他承熔炉天命,既然赐予了他权能,自然也要监管他的所作所为,若是滥用不灭真火,便会即刻降雷劈死他这个叛徒。
然而,天道大抵比乘岚还怕他会走火入魔,竟然稍稍生出一点魔气来就雷鸣阵阵——大抵是想要他摒弃杂念,心绪淡泊,才愿意破开封印后自愿反哺世间;因而不愿他修魔道,在七情六欲中无法脱身,便不肯就死,完成使命。
却不知道他已打起旁的算盘了。
“那我们变动后的计划就是,扶持你登基?”程珞杉虽然无语,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唤了一声:“尊上。”
“大抵如此。”红冲沉吟道:“具体如何,我尚且未作决断。但有一件事,我只管告诉你,你若不肯,我们便一拍两散,你也大可以告诉大家。”他口中的‘大家’自然是程珞杉的那一伙魔修朋友,俱是与引心宗有些干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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