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泽遗面部的魔纹生成裂口,里面涌动碎星般的魔性。
像是盛满水的玉器正在逐渐碎裂,分崩离析。
他眨了眨眼,分明不难过也不恐惧,却落下一滴血泪。
和之前一样,他的五感在被逐渐剥夺,首先就是视觉。
还有三个时辰。
阵内无法分辨时间,问泽遗只能依靠经验分辨。
过去不知道多久,经脉宛如扯断后被重新接上,身上的疼痛已经反复麻木了五次。
背后传来隐约说话声,是魔域趁着他们虚弱松懈,撕开了一条口。
问泽遗神色一凛,再度向阵法注入修为。
修士们的声音变得含糊,彻底消失不见,可他却觉得安心。
兰山远肯定已经到了,在等着接他回去。
危机有惊无险结束,可讼夜看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担忧。
问泽遗似乎听不见声音了,裸露处的皮肤上,血管的位置爬满了殷红色。
他已经失了听觉视觉,等到五感被彻底剥离,再厉害的修士也定会昏死过去。
昏迷并不比发狂要好,因为一旦闭上眼,后面能不能醒来都是个未知数。
“撑住!”他一咬牙,竭尽全力加固阵眼。
原本已经黯淡的法阵光芒大盛,像是贪婪吸收他们的生命。
魔域入口,闭上是生门,打开才是死路。
雪域中,穹窿的气息淡了许多。
其他修士多少都松了口气,只有兰山远面上温和的表情几乎要维持不住。
“丹药开炉,已经能给城里关着的人喂下了!”
远处传来的消息像续命的灵丹,这驻守寒苦冰原的修士们精神一振。
城里的暴乱早就被数十宗门的修士联手压制,他们看向阑冰城的方向,可兰山远依旧死死盯着魔域入口。
魔域内惯例有魔族暴乱,而且这回规模不小,却被讼夜的心腹们死死拦住。
“继承老魔尊的遗愿?做你的春秋大梦!”提刀的魔怒目圆睁。
“魔尊有令,今日寻衅者无论滋事大小格杀勿论,带头寻衅者用挫骨之刑!”
一直以保守形象示人的讼夜,终于露出獠牙,果断剜下对于整个魔族都棘手的腐肉。
不破不立。
血腥味弥漫在街上,试图让魔域开启的各路乱党身首异处。
百姓们默契地闭门不出,哪怕是穷到家门都破损的魔,也会东拼西凑找些木条把家里钉死,不给任何魔抢劫的机会。
还有两个时辰。
嘴里的咸腥味逐渐变淡,直到消失不见。
问泽遗咳出压在喉尖的血,不甚在意地重新闭上眼。
他只剩下嗅觉了,可维持嗅觉灵敏,远比维持五感容易。
冗长黑暗和静默没带来恐惧,反倒让他的心逐渐安宁。
事已至此,无法回头。
思绪开始变得不连贯,像是一盏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走马灯,木块散落在地,只能窥见最基本的图案。
他看见年少的他雨夜里独自回家,左手撑着伞,只有手腕上的手表发出微弱的光亮。
随后,他来之前的二十一年人生被尽数打乱播放。
爬山虎连接着他画下的第一幅画,林荫道路的尽头,母亲的笑容与离家那日的夕阳重合。
【宿主,宿主......!】
系统在呼唤他,可他听不清了。
越过他的记忆,他看到了原主的过往。
原主摸黑持着剑一遍遍从泥泞中爬起,朝着高他一整个境界的魔兽扑去。
可原主抬起头来,脸上居然没有五官,只是模糊的一团。
怎么回事?
之前系统给他的片段中,原主分明长着和他一样的脸。
没等问泽遗分出余力思索,画面一转。
原主捂着胸口,倒在凄清的雪夜里。
梅花落了满地,混杂在流淌出的血中,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一人替他撑着伞,面上也没有五官。
可问泽遗一眼认住这是兰山远。
两个无脸人的出现,让悲怆的场面变得诡谲。
“......为什么。”他听到原主喃喃自语。
“师兄,这是第几次了?”
“沈摧玉那杂碎,做了多少次的伥鬼。”
兰山远沉默着,看不清的面容上淌下泪来。
他抽噎着跪下。
这显然不是问泽遗认识的兰山远。
“该有百来次。”原主也不管他,两人关系看起来并不好。
他兀自哂笑:“很快就结束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上依旧缠满怨气和戾气,身上的野心却被泯灭大半。
“我......我和天道做了个交易。”
“用我身死道消,求个从地狱来的恶鬼。”
“求他嫉恨一切,睚眦必报......我要他打破轮回,杀死姓沈的渣滓。”
他勉强睁开眼:“天道,和我说,师兄也求过他。”
他语调讥讽,胸膛的起伏变得急促。
“您求了什么?我猜,是个温和,强大的救世之人......”
“多稀罕......我们金口玉言,却懦弱的圣人师兄,求人,求人......”
原主阖目,彻底没了生息。
问泽遗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在他闭眼的一瞬,模糊的面上出现了和他一模一样的五官。
他成为了“问泽遗”。
没来得及看兰山远的脸,他的思绪戛然而止。
【宿主!】
系统的声音颤抖。
【方才您意识被不明介质强行牵引,我,我废了好大劲才把您带回来。】
它抽抽噎噎,差点哭出声来。
【吓死我了呜呜呜......】
问泽遗抽神,猛然意识到身上的魔气在不自觉地外散,赶忙将其收拢。
这回还真是系统救了他一命。
剧烈的疼痛传来,他似乎听到了声熟悉的笑。
“没劲。”
耳边传出嗡鸣,随后漆黑的视线也出现了血色。
五感在缓慢地恢复。
“成了!”
讼夜忍住浑身剧痛和不适,跪趴在地上,不顾面子扯着嘶哑嗓音,喊得声嘶力竭。
“问泽遗,我们赢了。”
得亏了兰山远靠谱,居然早了足足一个时辰结束。
两边都没发生意外,叛乱已经制住。
问泽遗虽然没有入魔,却彻底已经成了血人,模样惨到讼夜都不敢上去搀扶,怕碰下就散架。
阵法破碎消失,一道白影落下,果断地搀扶住摇摇欲坠的问泽遗。
“小泽?”
他声音颤抖,身上紊乱的灵气震得附近魔修被轰出去数米远,还震晕了几个元婴期的倒霉修士。
魔修们都没看清人,就条件反射地要剑拔弩张,却又谁都不敢上前。
讼夜眼疾手快,命旁边的术修给两人支起结界。
他被魔搀扶着才能直起身,讼夜忍不住叹了口气。
“去,去找补气的丹药。”
兰山远见过很多人的惨状,可看到问泽遗气息微弱,半死不活躺在怀里,却是难以接受。
痛苦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弯曲手背,他小心翼翼揽住问泽遗,仓皇地往他身上送灵力。
“小泽,醒醒。”
可灵气传到过于虚弱的问泽遗身上,有六七成都留不住,晃悠悠飘散开来。
他手背上沾满了血,想寻干净的帕子给问泽遗擦拭,也是越擦越脏。
“对不起。”
兰山远眼中通红。
他的思绪中全是血,流淌的,粘稠的。
若非问泽遗还有气息,他一定会屠魔域,杀了沈摧玉给他陪葬。
然后,他再去陪他的小泽。
“.....师兄。”
终于,问泽遗勉强发出气音。
“是师兄。”
他想笑,却连笑的力气也没有。
“好多血。”
触感恢复,他不适地断断续续咳嗽。
哪怕闻再多次,他也不喜欢血腥味。
“还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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